渔村学徒,传教士,国民父亲

元旦后,我去海南文昌短期旅行了一趟。和其他省份相比,历史上的海南一直是一个相对被忽视的地方。

这里远离汉文化核心发源地,与大陆隔海相望不易管理,缺乏发达的农业和经济,战略地位又不如台湾,长期划归广东省管辖,一直到近百年以前才单独建省。

文昌位于海南东北角,广为人知的标签有文昌鸡、椰子王国、中国最南端航天基地、侨乡等等。

鲜为人知的是,民国宋氏三姐妹的祖籍就在文昌。宋家的祖宅也因此被保护起来。

离开文昌前的一个阴雨天里,我特意跑去参观感受了一下。

宋家祖宅位于文昌龙楼镇上的某个村子里,前往的交通并不方便。直达纪念馆的一条乡道被铺上沥青,乡道入口处的大石碑上刻的是邓小平亲自题写的“宋氏祖居”四个字。

值得一提的是,在1985年宋庆龄去世后,邓一直担任宋庆龄基金会名誉主席一职,一直到他去世。可见二人革命情谊之深。

纪念馆里的文物遗迹并不多。唯独那座在日军侵华中被保留下来的一栋普通的老宅子,一贫如洗的陈列和老屋周围宋氏先辈简单的坟冢墓碑能让人联想到这一家人当年的生活不易。

宋氏祖居纪念馆的一块碑刻宋氏三姐妹先后在上海出生长大,在美国求学,文献资料上也鲜少提到她们和这片祖居的直接接触。真正和这片土地有联结的是她们的父亲,宋查理(又名宋嘉树,宋耀如)。纪念馆中,除了一座宋家后代捐赠的宋查理半身像之外,对他的生平并没有太多讲述。不过,这倒引起了我扒历史的好奇。

一个渔村穷小子是如何逆天改命成为上海滩大买办,又一跃成为近现代中国第一家庭国民父亲的呢?

当对宋查理的经历有所了解,你就会被他惊涛骇浪的人生传奇所折服。哪怕没有他后来“幸运地”赌对了孙中山,哪怕没有他子女在中国近现代史上的作为,他作为一个普通中国人的眼光、胸怀和成长轨迹也有许多值得反思和传承的地方。有关宋查理的个人文书书稿,网上能找到的中英文资料极其有限,说法也不完全一致。央视曾经拍过一档介绍他生平的电视剧《宋耀如·父亲》,比较遵从史料,适合春节有空的朋友们看看。

如今,宋家大多数的档案资料都已捐赠给了斯坦福胡佛研究所保存,期待日后有机会前去翻阅。本文只能简单地拼凑还原。宋查理于1864年出生于文昌的一个普通渔民家庭,原名韩教准,排行老二。因家境贫寒,韩教准8岁就跟着大哥下南洋到印尼爪洼当学徒干了两年。之后,一位远在美国经商的舅舅回乡探亲。因齐下无子女,父母便将他过继给这位舅舅,从此改名宋嘉树。1875年,宋嘉树跟着养父经历了两个多月的海上漂泊从旧金山到达美洲大陆,又经过十多天陆路才抵达波士顿,开启了他在美国将近十年的青少年时期生活。

在波士顿,宋嘉树帮助养父打理丝茶铺生意。如无意外,未来他将会接手养父的铺子,继续平淡安稳的新移民生活。

就在宋嘉树旅美期间,太平洋另一端的大清因曾国潘、李鸿章和容闳的推动,一百多名大清幼童远渡重洋从旧金山登陆,带着”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目标开始了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教育实验。

美国的生活方式和科技发展程度无疑吸引着这些思想还未成型的青少年。宋嘉树也结识了一批留洋幼童,他渴望读书的想法也日益强烈。而在当时,西式学堂教授的许多内容与帝制封建思想相违背,养父只希望宋嘉树接手店铺延续香火,并不支持他上学的想法。宋嘉树厌倦了继续为养父工作,毅然决定放弃继承权从养父家出逃。

1878年,14岁的宋嘉树逃到了一条缉私船上,幸运地结识了日后对他有重要影响的船长Eric Gabrielson。宋嘉树的聪敏善良以及和船员的愉快相处打动了Gabrielson船长。于是,船长帮助他隐瞒了真实年龄并留他在船上做小工。宋嘉树跟着船员学会了剑法、拳击、吹小号、编吊床等各种技艺。他的表现和品质让船长印象深刻,船长也与他产生了亦师亦父般的情谊。

船长本人是基督教卫斯理宗教徒,他也把自己的信仰介绍给了宋嘉树,并且把他推荐给北卡罗莱纳州威尔明顿地区卫理公会的牧师Thomas Ricaud。还给他取了一个日后铭记史册的英语名字,Charlie Jones Soong,宋查理。

威尔明顿的生活成为他日后人生的转折点。通过Ricaud牧师,宋查理加入了当地的卫理公会社区。1880年,16岁的宋查理受洗成为基督徒,并明确了把回中国传教作为终生志向。

关于宋查理的英文报道

Richard牧师借助卫理公会的关系,帮助宋查理联系了圣三一学院(也就是日后的杜克大学)的入学资格。当地知名的慈善家和实业家Julian Carr将军也注意到了这个小个子的中国人,愿意为他读书提供无条件经济担保。

宋查理因此顺利成为了圣三一学院的首位国际学生。

宋查理和Carr将军之间也发展出一段持续终生的情谊。他一直称Carr为“Carr Farther”,并且在宋查理回国经商和为革命筹款的过程中,Carr也为他提供了资助。

在圣三一学院学习了两年之后,他又转到了范德堡大学继续学习到 1885年毕业,并于次年回国。

宋查理回到中国后的人生更广为知晓。他先是在昆山、余姚等地当牧师开学堂。与妻子倪圭贞结婚生子后,由于当牧师的收入入不敷出,宋查理为了改善生活成为自由传教士并开始经商。

由于在美国曾干过印刷,他决定投入印刷行业。从印刷并推销圣经和西方教材开始,逐步把生意做大,成功并购美国在上海的美华印书馆,又投资兴办香烟厂、棉纺厂。

1894年左右,宋与孙中山结识。

他们是年龄相仿的广东老乡,都在美国接受过教育,同是基督徒,又怀揣救世思想,俩人一见如故。

此后二十多年间,宋查理把经商中赚取的资金基本都用于支持孙中山的革命事业,并一度倾家荡产。尽管经历了上书改良、武装革命的多次失败,宋查理一直坚定地追随孙中山,为他出谋划策,直到54岁因病去世。

宋查理的手写英文

从卑微的起点到耀眼的终点,宋查理一生几次跳跃式的人生轨迹让人惊叹。渔民、留洋学徒工、传教士、革命者,在人生大部分时间里,他是时代的一个边缘人和少数派,只是我们站在今人的角度回看,把他定义为成功者。

日常生活的环境经常像巨大的磁场把人的注意力和手脚牢牢吸住。可是,他的生命却活得如此自由,以至于用平常眼光看似近乎决绝的方式摆脱他的原生环境。

不论是留洋打工求学、以教会及实业身份传革命之道、还是对子女的教育,宋查理一生不走寻常路。

他的经历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两个词是,生存和信仰。

二十出头的宋查理就已经饱尝人间冷暖。

八岁飘洋过海去打工,被过继当养子,为了读书离家出走,海外谋生遭遇歧视,回国传教被同胞排斥。

在他去美国的路上,轮船经过非洲好望角遇到的洋流一度把船吹到了南极洲的一个小岛附近。考虑到当时的船舶技术和设施,情况必定异常险恶,很有可能就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途。

但是,在宋查理日后的回忆中,他对那趟惊险的海上之旅的评价只有一句,“有可能我是第一个到达南极的中国人。

宋查理进入圣三一学院时,正值美国南北战争刚结束二十年,美国南北方的氛围非常不同,而他当时在西方生活的经验也才三年左右。

根据同校学生的回忆,当时的宋查理只能说有限的几个带着浓重海南口音的英语单词。但是,查理与高加索白种人不同的种族特征以及他非凡的进取态度吸引了学校教师、学生以及当地社区居民的关注

尽管其中有些怀有恶意的关注,但是查理并不在意,总是非常亲切,充满乐趣,随时准备以俏皮幽默的精神回应

一系列的重大挫折和突变随便哪样都能整出抑郁自闭PTSD,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难以想象年少的宋查理是如何独自消化这些遭遇,拥有超越同龄人的成熟心智。

总之,他用行动证明了自己极强的韧性和生存能力。

同时,在东方衰落西方兴起时期留洋的中国人面临着内外焦灼,进退两难的生存困境和文化困境。这是今天的留学生、华人不可同日而语的。

大清在1872年开启的雄心勃勃的留美幼童计划,在帝制顽固势力的反噬中最终流产。

与宋查理同时期在美国生活学习的幼童于1881年被迫全部遣返回国。回国后,这批人先是被关押,而后又受到无尽的猜忌和嫌弃,被许多国人骂作洋奴走狗。

可以想见,早已剪掉辫子穿上西装只会说英文和海南话的宋查理回到国内传教,会被当作怎样的怪物被看待。据记载,宋查理在国内教会的顶头上司美国人林乐知也对他相当苛刻,多年没给他涨过工资。

对此,宋查理则展示出了很强的适应性和包容力。

在美国,他剪掉辫子换上西装,即使语言沟通困难,他也用自己的勤快劳动,善良天性和非凡的潜力赢得了尊重。至今,威尔明顿的社区图书馆、教堂、街道还保留着宋查理当年生活学习过的痕迹。

在上海,他换回布衣长衫,戴上瓜皮帽,慢慢学会了上海话。他用农民听得懂的话传播敬天爱人的道理,帮助农民干了实事,用真诚打动他们。又通过当年结识的留美幼童和在美国的关系投入经商为布道筹措经费。

 北卡罗莱纳报纸对宋查理的报道

他也把在美国当印刷工的经验和对中国平民的了解结合起来,找到更便宜的办法印刷《圣经》。使得普通百姓几乎都买得起《圣经》,几乎把欧洲的印刷品挤出了市场。

之后,他又利用在美国的关系巡游演讲为孙中山筹措资金,他还安排自己的两个女儿宋霭龄和宋庆铃先后担任孙中山的秘书,帮助他处理资料翻译和演讲稿。

趋同排异可以说是人之天性。放低姿态包容差异做起来其实很难。

宋查理见过了更大的世界并没有滋生傲慢,没有以尊卑优劣的眼光去评判差异。相反,他能够尊重差异,接纳差异,包容差异,利用差异,这种谦卑自觉的态度相当难得。

不可置否,基督教的信仰在他的为人处世中起到了关键作用。但是,他和上帝之间也是双向选择。

在青少年早期,宋查理就表现出超越正常孩子的叛逆和固执。他经常思考为什么人们面对不公平不去反抗,中国为什么落后。父亲不让妹妹上学,他就顶撞父亲;养父不支持他读大学,他就离家出走。显然,他被个人安危舒坦之外的某种东西在驱使着向前。

他的成长过程中至少有四个人曾扮演了父亲的角色。亲生父亲,养父,Gabrielson船长和Carr Father。一个教会他苦难,一个教会他勤奋,一个教会他信仰,一个教会他奉献。

遇见后面的三位父亲以及后来的孙中山都与他的”内在驱力“分不开。不甘于落后,不甘于温饱,不甘于安稳,不甘于成就小我。

这些贵人也影响和帮助他一步步靠近和实践自己的信仰。信仰也成为他的人生主线,串起了人生的各个重大决策。

可以感受到,宋查理信仰的不只是上帝这个神,或者说上帝所代表的自由平等博爱的进步社会的向往。

他一生最崇敬的两个人,一位是林肯,一位是孙中山。在有关宋查理的历史剧中,宋也多次引用了林肯葛底斯堡演说结尾的那句,“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

林肯葛底斯堡演说全文

他之所以让后人为之动容,是因为他对同胞的怜悯之心,对真善美的追寻,对救国救民的投入。

哪怕今天回过头看,宋查理依然是一个相当超前的人。但他又甘当一个普通人,没去钻研高精尖技术,没加入任何政党帮派,不谋求什么要职。

和他生活过的文昌祖宅一样,低调地掩藏于乡野村间,没留下有关他生平绩业的更多文字。正如孙中山评价,查理是位不求于世的”隐君子“,一心奔赴使命,然后悄然离去。

当往事烟消云散时,是他那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劲儿让旁观者久久难以平复。如果有人认为自己是手握一副烂牌来到人间,还在为此捶胸顿足。不妨翻一翻他的履历,理解什么叫凭实力把路越走越宽。

参考资料

1.https://library.duke.edu/rubenstein/uarchives/history/articles/soong 

2.https://blogs.library.duke.edu/rubenstein/2014/05/22/charlie-soong-at-trinity-college/

3.https://mp.weixin.qq.com/s/IRxOAifCJBOD-zyHwpCQ5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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