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新冠后遗症下,世界平衡瞬间被打破了,有人破产歇业,有人乘快大赚,有人束手无策,有人积极扩张。个体命运经历了一次洗牌。

想起我出生的那个年代,生活在一座内陆小城,日子谈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岁月静好,安稳和气。不管赚多赚少,大家居住的环境,见过的市面,茶余饭后的谈资,养育小孩的资源,大差不离。二十多年过去,社会阶层决定因素从政治转向经济,小孩长成大人,轨迹大不相同,人生沉浮,分道扬镳。

新闻里还在报道着悲欢离合,颠沛流离。把该几十年经历的人生压缩到了几个月。内心有种强烈的感觉,这又将是一次命运加速器。有的在加速坠落,有的在加速生长。

我不由会去想,为什么不同人不同命?哪些选择能带来命运翻盘的机会?如何能够拨开迷雾看前路?作为大江大河里的扁舟一隅,除了顺流而下,还能做什么去把控自己人生的小船?

最近辜朝明(Richard Koo)的著作《大衰退年代》让我读得入迷,这是难得的让非专业人士也能读懂的经济学作品,抽象理论和日常生活的现象顺畅相联,让枯燥的经济学活起来了,也我对当下国内的经济社会现象有了更深理解。(顺便八卦了辜朝明其人,原来来头不小,流着中华血脉成长于太阳旗入籍美利坚,他家老头和他叔叔的分道扬镳更让外人想一探究竟。)李录在他的新书《文明、现代化、价值投资与中国》中曾专门撰写了一篇关于《大衰退年代》的书评。既然顶尖投资人都如此推崇,想必有值得分享的地方,于此做些记录。

1./ 资产负债表衰退

在《大衰退年代》一书中,辜朝明分析了90年代如何因出借人减少而导致日本经济衰退的。在经济上行期间,私人部门(企业与家庭)追求的是利润最大化,愿意把多余的钱投入到市场进行投资和消费。

但是,一旦出现经济增长下滑,就会有出借人产生损失甚至破产,为了确保财务健康,会有越来越多的出借人减少或停止出借或举债,转向采取储蓄等更保守的财富管理措施。一个人的支出就是另一个人的收入。如果钱都拿去储蓄,而不到市场上进行投资出借,如此,就会导致市场上用于再生产的资金变少,经济增长停滞,最终所有人的收入都将减少。辜朝明用术语“资产负债表衰退”来总结这一现象。

资产负债表衰退可以解释世界经济的疫情后遗症现象。随着疫情在全球蔓延,各国停止或大幅削减海陆空贸易往来,普通民众关在家里,钱都被迫捏在手里花不出去。在P2P领域,因为疫情导致的恐慌情绪,出借人出现瞬间挤兑,导致平台无法兑付,年初已经有多家知名P2P平台暴雷。除了医疗必需品生产和买卖之外,生活服务行业生意骤减。随之而来的是大量企业现金流不足,直至申请破产或是倒闭,全球经济出现大衰退。

为了拉动经济,提振内需消费的货币政策成为主要手段。携程梁建章带头开启CEO直播卖货,政府派发百亿补贴支持民众下馆子拼多多,央视的电视购物一场更比一场强。总之,政府不能让企业和老百姓的钱都躺尸银行户头上,消费即爱国。

2./ 中等收入陷阱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假设各国团结抗疫,积极控制疫情,那么今天也不至于有两千多万人感染新冠病毒。可是,生活往往比理论更曲折。有政客隐瞒病情,转移目光,把国内的各种问题转向关税大战,高科技间谍阴谋和制造局部地区混乱。

这背后是经历过经济发展黄金年代的首批受益群体不甘被追赶的挣扎。辜朝明认为,根据投资机会的可得性,工业化过程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城市化经济阶段,成熟经济阶段和被追赶的经济阶段

在第一阶段城市化进程中,大量农民转工人。由于农民多数缺少教育,只能通过向资本家出卖劳动力获得报酬。因此,劳动力价格低廉,只有少数受过教育或天资聪慧或幸运者能够获得更大权益,这是资本金快速致富的阶段。随着企业主继续创造利润,扩大投资,而劳动力数量增长有限。于是,打工者有了议价能力,钱不给够老子不干了。

经济最终达到刘易斯拐点

随着打工者的收入变多,口袋里的闲钱变多,购买力增强,结果是消费和投资的快速增长。在此阶段,多数人都能从经济增长中受益。全社会的感官被调动起来,国民对未来充满信心,娱乐和消费是生活的主题,生活的确定性和幸福感极大提高,经济发展进入到黄金时代。

但是,这样的增长无法永续下去。当工资到达一定水平,原有的竞争优势就可能变成竞争劣势。人力成本导致企业经营成本增加,风险过高,中小企业增长缓慢,更别提创新。此时,投资者必将寻找更具性价比的投资地区和领域,原有的优势不再,出现中等收入陷阱。经济进入被追赶阶段。

这正是美国和西欧正经历的阶段。风口过去,多少猪摔得很惨。随着本国的制造业红利过去,资本出海,职业技能落伍的打工者丢失工作机会。为了维持生活水平,打工者必须重新获得技能,而再教育成本同时水涨船高,失业人口增加,国民经济负担提升。这个过程中,唯一持续获利的是拥有资本的少数派

时代波澜对个体的影响更加深刻。大批人为了梦想和前程离乡背井,成家立业的成本水涨船高,三十好几一边打工一边还得偿还教育贷款。流水线上的工人,兢兢业业,自愿996,重复的熟练换不来技能的提升,可能做着做着就失业。哪怕有中高等收入,每月家里的各项开支账单都能让人不敢辞职。还有大量命不长,靠青春颜值体力养着的新兴职业,不断透支年轻人未来几十年的资本。这个职业洗牌的过程正在中国加速发生

曾经,美国和西欧的黄金时代持续了大约40年,日本的黄金时代持续了大约30年,中国台湾、韩国持续了大约20年。中国从八十年代进入改革开放,到2005年前后步入快速发展阶段,收入整体增长的同时收入不平等愈加严重,黄金时代还将持续多久呢?都说中国未富先老,工资涨幅跟不上房价上涨速度,打工者进入过劳时代,普通人是否存在翻盘机会?

3./ 中国经济的增长动力

一个大前提是,中国经济仍处于刘易斯拐点后的黄金阶段。这是经济学家们说的。过去十几年,政府一直采取拉动内需的基本货币政策进行宏观调控。简单说,就是鼓励大家买买买。电商的出现是消费主义的催化剂,并将淘宝京东唯品会等一众购物平台推到了历史高光时刻。目前,消费贡献了国内GDP增长的70-80%,其中,私人消费尤为重要,并仍将是中国经济增长最根本的动力

这次疫情发生后,国际贸易受阻,国内从中央到地方政府、行业协会、外贸企业迅速反应。城市云上招商,出口转内需,主持人直播带货,百亿电商消费补贴,线下零售恢复迅速,TMT领域多起投融资。可以看出,中国有钱人很多,敢花钱的人更多。

宏观上,政府将继续大力支持民营私营企业发展,私人消费仍将是最活跃的领域。衣食住行医等民生领域的新消费品牌还将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投资生产领域如此热火朝天,民众的消费能力能够支撑这么大的经济盘子吗?对于经济我知略知皮毛,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是,通过中国房地产的发展史可以窥见一二。

曾经当“房子是用来住的”年代,北京的房价也不过七八千一平。那时,买房子只是为了安居乐业,房价还在理性可以解释的范围内,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奋斗四五年还是可以够一够的。随着城市化推进,计划生育带来一波人口红利。经济发达地区城市卖地盖楼,房地产收入成为地方财政主要来源,房价魔幻起来。故意推高的楼盘价格,让年轻人的爱情敌不过一套房。

许多人透支三十年的债务风险换来一套房,又通过利息差、提高房租来获得额外收益。早上车的人赚得盆满钵满,后来者不甘眼红。于是,更多热钱涌入房地产,不断出现新的楼王。而普通人工资收入的增长速度根本赶不上房价的增长速度,租房比买房更亏,越来越多人背上百万债务,生活不敢有诗和远方。

熟悉的套路在更多领域复制。人无我有,人有我优,总之,欲望没有底线,消费升级没有尽头。出借人通过信用卡、分期付、消费贷、备用金、低利息等各种手段把钱塞到需要钱的人的口袋中。但是,这部分钱只是从一个人的支出变成另一个人的收入,没有创造新的价值,普通人落入了更大的负债黑洞。

4./ 时代与个人选择

九十年代,央视常播的一条公益广告是《知识改变命运》。其中的故事脉络往往是一个穷乡僻壤出来的主人公依靠优异的成绩从大山里走出来考上清华北大。当年看这条广告,我被深深说服,读书的确是普通人家孩子改变命运的捷径!

同时,我又忍不住好奇,这些山里的孩子到城市能适应吗?读书还没能挣钱呢,这些人后来做了什么工作?为社会创造了什么价值?他们都过得怎么样了?并无下文。

我们对教育的热情好像这条广告,在高考后戛然而止。过去的教育制造了一个很大的幻象,考上好大学就是人生赢家,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当年的名校文凭等同于今天的工资表,社会不关心你学得多少真经,只热衷于讨论名词排第。

回顾曾经一批一批的名校毕业生,当年GPA靠前的一大批好学生并没有成为社会变革的领导者,而是早已泯与众人,成为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中的一员。但是,像郑渊洁这样从小调皮捣蛋,对权威不折不挠的坏学生,成年后输出了舒克贝塔皮皮鲁这多经典的童话形象,启蒙了好几代人。前者更愿意顺应规则惯性去享福,但同时也关闭了推动变革实现人生跃升的大门。

郑渊洁,一辈子在与“毒害”下一代的权威作斗争。 图片来源:百度

个人选择和宏观经济是什么关系呢?必须承认,个体命运在被社会洪流要挟着前进。同一个社会可以高奏道德的凯歌,也可以向资本俯首帖耳。当把目光一直锁定在追逐潮流浪尖上,大概率会被拍打落水。但如果你有一个长期的目标,它可能会引领你穿越经济周期的死亡之谷。

资本、媒体和朋友圈把持着一个人的世界和他的世界观社会阶层,吃喝拉撒,热点关注,饭后谈资,职场焦虑,人生大事,全在这三点之间。拥抱变化,跟随时代,不去纠结,可能更让人活得容易。

二十多年过去,迎春变Mary,职高换本科,纺织妹成了运营喵,现金钱包改成手机付款,蓝布工服换成潮牌穿搭,单位食堂改成外卖点餐,从职工宿舍搬到青年公寓,走路上班改成地铁通勤。阶层关系没有发生本质改变。只是,回家更少,独处更多,结婚更晚,房子更贵,负债更高,换工作更勤。

然而,意义和宿命是人逃脱不了的终极追问。当代人享受了经济发展、技术突破、民主开放、法制进步的福利,但是,对于人生的迷惘并未比两千年前的古人少多少。反而,心理和精神类疾病发病率和导致的经济损失显著增长。

经济发展的黄金时代满足了欲望,但破坏了满足感。人生追求不是一个人的事儿,是整个社会的事儿。当全社会在歌颂膜拜某首富某老总时,还能有多少人甘于成为平凡的雷锋?

普通人性中最令人遗憾的一种人性就是嫉妒,因为嫉妒的人不会从自己拥有的东西中寻找快乐,而会从其他人拥有的东西中找寻痛苦。这种嫉妒以羡慕吹捧,热门专业,网红带货,消费升级、房价泡沫、山寨品牌等各种形式存在着。

政府说,我国目前社会主要矛盾是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如何靠这个矛盾赚钱是个经济学问题,带着这个矛盾生活就是心理学问题了。

小人物的无力感每个时代都存在,但是,就像财富积累,摸不准下一个增长点在哪,但能摸准经济周期规律确定正确的方向也不会差到哪。让内心不矛盾快乐起来,得找准自己的H点(幸福点)和G点(增长点)

H点,以我之所见包括个人幸福和家族幸福。个人幸福,是抛开一切独立于天地之间,还能保持自我、自律、自洽,跟拥有什么拥有多少没有关系。在社会关系层面,成长于中国传统文化的人还是以家族关系优先,包含家风传承,子女养育,财富管理的问题,做多做少,平衡好内心这杆秤。

G点是自己身上别人拿不走的优势价值。比如,善于把复杂问题简单化,善于察言观色长袖善舞,善于用技术解决实际问题。相比二十年前,如今多出了几百种新兴职业,随着我们产业升级,农业和底端的制造业、服务业工作机会在萎缩,首先一批是可替代性高的职业,比如接线员,售票员,电话销售,客服。同时,中高端服务业、制造业在产生大量新兴职业。比如程序员、咨询师、育儿师、电竞选手、整形医生、理财师、宠物训练师等等。

随着市场演变迭代的速度加快,未来每个人的人生大概率会经历几次职业转型。相比去琢磨哪个行当最热门,不如先搞清楚自己的技能边界,需求的本质,找到可以持续发挥技能复利优势的领域,甚至创造新职业,这样才能对抗失业焦虑。

5./ 学习有用论

知识未必改变命运,但会学习肯定有用。疫情期间,不少著名投资人和企业CEO都在谈未来的机会点,并且多次强调技术应用将带来的遍地黄金。但是,冷静地说,技术创新是资本的印钞机,多数没有受到相应领域高等教育的人将很难享受到技术创新的红利

资本决定技术应用方向,复杂任务智能化,重复简单任务机械化,人的干扰因素被最小化。留下来的,要么是巨型世界的运营者,要么是末端精细任务技工。财富和话语权将更加两极分化。

一批互联网公司在成为新的血汗工厂。不止于对员工私人时间的长期占用,更因为为了企业快速扩张目的,使员工长期处于重复缺乏成长性的工作下,消耗了最善于学习创造最有价值的一段青春资本。

这里面有985院校毕业的鉴黄师,被算法驱动的外卖小哥和打车司机,被短视频推荐喂饱眼球的消费者,35岁掉光头发拼不动的程序猿,不断打电话发消息推荐办卡的销售,以及更多。     

互联网鉴黄师:“工作的时候,我就像做贼一样。”        图片来源:百度

当为了所谓更美好的生活打拼,被工作的惯性控制时,学习思考变成了一件有闲人的奢侈品。有人为生活费卖时间,有人为创造赚时间,于是,阶层更加固化。

在大的经济变革浪潮下,总有几个改天逆命的异类。人们津津乐道于这样的人物,因为他们稀缺,极致,做自己,打破惯性。需求的多元化决定了稀缺且极致的特质一定有市场,让自己尽可能活得长,等到东风,必须逼自己不断学习不断迭代。

作为平凡人,首先,控制欲望,做长期打算。其次,尽可能地掌握沟通工具。我国在九十年代在中学推广英语教育,把英语作为必考科目。虽然有其弊端,但是,对后来的经济技术快速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最早走出去引进来的个人也大多实现了个人财富的积累。

在下一个技术时代,程序语言的普及程度也许跟今天的微信差不多。当年初中课堂上,坐在遮光窗帘下微微发冷的教室里,穿着鞋套,坐在大白盒子面前敲击Dos,那种画面至今让我感到神秘又诡异。当时,只想赶紧结束这一个小时逃到阳光底下看小说,去TM的竞赛。如今,享受着程序员们的劳动成果在这敲击键盘,蓦然回首,就这样错过了一个时代。我们都会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些代价,可怕的是,水烧起来的时候还没感到疼。

推荐阅读:

辜朝明,《大衰退》,北京,东方出版社,2008。

辜朝明,《大衰退年代:宏观经济学的另一半与全球化的宿命》,上海财经大学出版社,2019。

李录,《文明,现代化,价值投资与中国》,中信出版集团,2020。

留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