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前言

本次访谈嘉宾维东，从主流商业职业经理人转向非主流的正念修行、倡导觉醒商业，就好像是从高速公路拐入了僻静的林中小径，需要扒开荒草开拓出一条全新的路。在这条路上，他已经走了十多年。维东关注灵性、环保、领导力，这些命题看似虚无，宏大，遥不可及，但其实离日常很近，与每个人的生命质量息息相关。

维东的经历和思考让我想到斯洛文尼亚的开国功臣、前总统雅奈兹•德尔诺夫舍克博士。他在卸任后独自搬到树林里，拥抱内心灵性，闭关写成了《生命和意识的省思》一书。他在书里告诉世人，我们同时生活在宇宙，也生活在当下；同时活在永恒，也生活在凡尘。获得内在的平和，比什么都重要。

陆维东介绍：

正念领导力与意识进化教练、觉醒商业顾问、有机全食物饮食倡导者，觉醒商业圈发起人和中国组织进化年会联合创办人，十多年正念禅修经验。他毕业于中欧国际工商学院与西安交通大学，译校有《觉醒领导力:商业升维的整合之道》、《重塑组织:进化型组织的创建之道》、《正念领导力:卓越领导者的内在修炼》、《正念教练》以及《社会再平衡》等书籍。

01

三个问题与职业经理人

我的成长经历很平常。生于七十年代，在家乡无锡度过了小学和中学时光，后来去了西安读大学，学的是工科专业。我并不喜欢自己的专业，但成绩还算过得去。不知怎么的，在大学二年级，我开始产生了一些根本性的对于生命的困惑。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真理？人性究竟是善是恶？这三个问题挺让我困惑的。

好在学校有一个蛮大的社科图书馆，我就经常逃课泡在里面，成天带着这些困惑在那里翻书。翻得最多的是心理学，其次是西方哲学。那个时候，是两个人救了我这个当时迷茫的青年。一个是马斯洛（作者注：美国人本主义心理学家），另一个就是卡尔·波普（作者注：英国科学哲学家）。可以说，大学里的精神危机，是我通过自己乱翻书一点点平复的。

毕业后，我回到了无锡，在一家知名的家用电器企业从事销售和市场方面的工作。四年之后，为了更好的职业发展，我考入了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念MBA。毕业后加入了一家欧洲跨国公司，从事市场销售和业务拓展等管理工作。

二十多年前的外企，对于一个刚步入职场的年轻人来说，还是能带来很多新鲜的体验。外企热就像前几年的毕业生都想进互联网大厂一样，你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先进的管理、多元化的业务，能经常去国内外很多地方出差。那个时候，国内的MBA教育也刚开始流行。这些经历足够让一个年轻人眼花缭乱并好好体验一番的了。

工作几年之后，我所在的那家欧洲公司也变得越来越像美国公司了，倾向于数字化管理，把人搞得越来越干燥。感觉自己就是庞大机器里的一个小零件，时间长了心里就觉得少了点什么，感受不到滋养。

我一直比较喜欢看书。尤其是思想性的书籍，可能是在大学期间养成的习惯。后来在上海工作的时候，我们中欧的一位教授经常会在浦东组织一些人文社科方面的讲座，我就经常去听。后来，还和一些校友创办了中欧校友国学会。

在2010年前后两三年里，好好地学了学儒释道的经典。在读书会里，大家一起逐字逐句地读《论语》、《大学》、《中庸》这些经典。没想到我对传统文化的学习，还挺来劲的，发现这些才是自己真正有感觉的，跟我的心贴得那么近，并能从中得到安定。所以，在这方面投入的精力就越来越多，对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也会产生更多反思，包括自己下半辈子要怎么过。

当时，我已经工作十来年，到了所谓的“中年危机”的年龄段。我就去观察公司事业部的全球副总裁，虽说他职级要高两三级，但他干的事情和自己做的事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我就想，再干二十年如果还做差不多的事，无非级别更高一点钱挣多一点，自己会甘心吗？于是心里产生了很多怀疑。加上我当时所做的部分业务跟建筑工程和采矿业有关，对环境的副作用还是蛮大的。于是，我就想着换一个更有正向社会价值的领域，比如绿色科技方面的业务，让自己可以心安一些。

2010 年左右，环保产业与绿色科技在国内已经起步。当时，我也接触了这个领域里蛮多的公司，参加了一些行业会议。但我感觉大家好像还只把这个领域当作另一个业务在做，虽然是绿色科技，还是一门心思地想怎么把业务做大做强。在公司管理与文化上、对人的态度上跟我原来所在的企业区别不是很大。

那时候，因为已经开始学习儒释道传统文化，对人、对社会也更愿意用心去感觉和观察了，那种干巴巴的职场生涯引起了我内心的很多质疑。同样也是在那段时间里，我开始接触到了禅修。

02

深入禅修转换三观

2011年我开始禅修，第一次参加15日的止语禅修营的体验就很特别，于是把手头其它的事情都放了下来。国内只要有口碑不错的正念禅修营，我基本上都会去，后来还去缅甸的禅修道场深修了几个月。所以，暂别职场的两三年里，我就专注在禅修上。

禅修的流派其实相当多，非常庞杂，光佛教就有汉传、藏传和南传三大语系，每个语系里面又有不少流派，不同的老师有不一样的侧重，我尽可能地去多尝试。一心想找到更加符合自己的，能让自己更有智慧、更心安的方法。后来我修得比较多的还是南传和原始佛法（作者注：相对于后世发达之大乘佛教，指释尊在世时代至部派分裂初期的佛教，后来主要流行于斯里兰卡和东南亚地区），主流的修行就是正念禅修。

正念禅修对我的转变和启发是蛮大的。比如，以前日常生活当中感到很有意思、很兴奋、很快乐的体验，在禅修之后再去体会，你会感到其实是挺粗糙的。从更细微的层面上去体察的话，还是一种agitation（躁动），一种高频率的不安定状态。这个领悟是对我是一个比较大的触动。

开始正念禅修后，我最大的收获是在自我认知上的提升。

在正念练习中，需要持续地觉察自己当下的身心现象和感觉，同时也要开放地探究这些感觉为何出现，它们之间是否有关系，关系又是什么；内在的底层信念是如何影响自己行为的，我的惯性有哪些，我能如何调整等等问题。

长时间带着开放与善意来觉察和探索自己，并推己及人，让我能更深入地理解人性的共通之处。

这种探索对我很有帮助，能更好地了解自己的个性特点以及生命中的某些倾向。我也开始觉察和梳理自己的人生功课和可能的使命。这种使命可能是更高的天命或天赋，也可能是此生需要完成的“任务”。通过不断的觉察，我似乎可以逐渐感知并接受到这些信息，尽管它们不是那么清晰，朦朦胧胧的，但我还是很信任它们的真实性。

在我看来，物质和精神不是绝对二元对立的关系，它们好像处于一个连续光谱的两极。比如我们手上这个杯子，它的确是相当物质的一个东西，精神性的东西在其中就相当少。而在灵性高维的意识空间里，物质化的东西又相当少。我们人类更像是处于中间态，物质和精神兼而有之，当然，我们也会困惑多一些。

我现在更加重视那些内在的或者来自更高存在的信息。对我来说，它们和我通过五官接收到的信息同样重要。对信念、信仰、灵性以及对神奇大自然的感知，这都是我更关注的。我也想过天地宇宙总体是善意的，还是漠视生命的？人类只是天地中偶然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还是带着宇宙、生命的意志诞生的？这些体验和思考，结合我的正念练习、过程哲学和传统文化的学习，都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当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有了转化之后，一个人看世界的视角和重要性排序都不一样了，这些必然会在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事业抉择上体现出来，已经不可能再走原来的老路了。于是后来我就转身去分享正念，传播组织进化和觉醒商业，以及倡导有机全食物饮食，很自然很开心地去做这些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情。没得选，也没必要去选。

03

非主流的觉醒商业

在过去商学院的教科书里，企业一般把“为股东创造利润”视为商业唯一的使命，目前这依然是主流的商业思维。但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在反思，单单追求利润最大化是不够的，还会带来更多的问题。觉醒商业就是带着善念去做商业，利润是手段，人的美好才是目的。它关注更高的使命，强调利益相关者共赢、真诚友爱的文化，以及整合科学、人本与自组织管理，并且通常觉醒商业的领导者有更高的意识水平，能够超越局部经济利益的追求去关心员工的福祉和社会价值的创造。

这些维度结合起来，其实是把商业作为促进人类和社会发展的手段。人不只是企业发展的资源，同时也是企业发展的源头和宗旨。因此，这种新的商业文明尊重人的创造力、灵性，以及对尊重与爱的需要，也能使个体产生更多的意义感和使命感，从而通过商业对世界产生深远的积极影响。

人是很有意思的造物，既复杂，又具有可塑性。组织文化对员工个体的塑造力是相当强的。不同的企业文化和一把手的价值观对人性的假设不同，管理方式和领导力风格也就不同，得到的结果也是不一样的。现在90后、甚至00后进入职场，他们的自我实现、自我超越的需求更加强烈，如果还按照原来的商业理念来指导企业发展，会出现问题。

相比金字塔，一家真实的企业其实更像是一个有机生命体，会长出许多组织层级管理体系之外的连结，就像大脑的神经网络一样。这些连结对于组织的发展会产生既微妙又深远的影响，因此作为领导者，需要以成长、进化的眼光看待组织以及其中的每一个生命个体。

04

个人使命与领导者的意识

个人的使命有时并不太清晰。但当我做某些事情时，会感觉到自己非常有热情。比如说，关于商业觉醒和身心灵的探索与整合、社会价值的创造以及人类未来的发展与生态文明等等议题就会让我很有能量和灵感。

我从2016年开始做青色进化型组织的传播，后来逐渐把组织进化整合到觉醒商业里面。我们坚持办觉醒商业线上研修营，也组织觉醒企业访学营、线上线下沙龙，以及开展企业顾问项目，同时通过正念领导力课程提升有缘学友的内在觉察和意识水平。

人的智慧真得非常有限。所以很多时候都是在猜，我只有模模糊糊的直觉，没法百分之百地确认。但只是觉得应该是这样，差不太多。所以，我感觉刚刚讲的自己的擅长、天赋或者热情所在，可能就是这一辈子要做的事情。

同时，我觉得参与这些比个体更大的事业似乎也是自己承接的一个任务，也感受到一种召唤，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个人的需要，而是加入了一个更大的能量流动，觉得自己为这个大事业增加了一点力量。

所以，回到一个灵魂叩问：作为个体，我们在世界上走一遭究竟为了什么？要妥善地回答它真的很难。这涉及到人生观和世界观或宇宙观。我们怎么看待这个天地宇宙和生命？人在其中究竟是什么角色？

对这个问题，我觉得自己比以前明白了一些。明白了之后，做事情似乎就不一样了，因为多少比以前更明白自己在这个天地当中的位置在哪里。这个恰当的位置不能随意去僭越。西方工业化之后，人类整体上变得虚妄起来，觉得自己在宇宙当中好像是终极的存在、主宰者，即所谓的“人类中心主义”的心态。我认为这就走得太远了，越来越肆意妄为了，这其实是坐井观天，一种比较愚蠢的心智状态。

人类在天地宇宙中需要一个恰如其分的定位，我觉得中国传统文化说的特别好，天地人三才，人能感通天地，参赞化育，相当于是天地万物谦卑的管家，用心去照看天地万物，包括其他的生命。

假使有这样的心态，我们做什么都会呈现出来一种既谦逊用心又节制有度的状态。这样的话，不管什么标签，像商业向善、利益相关者经济、觉醒商业、共益企业、美好企业都是一个意思，也都能做好。反之，如果没有这份心量，个人意识没到那个层面，学再多其他企业的最佳实践，谈再多觉醒商业的理念，也只是形式上的模仿，收效不会很大，也很难持久。

科学主义、工业化的浪潮持续塑造了当今世界的格局，包括社会结构、产业结构、既得利益和个人生活方式，普通人的世界观都已经被塑造得相当固化，马克思·韦伯用“现代化的铁笼”来比喻现代文明给人类带来的确定感和控制，非常传神。

维东组织译校的部分书籍

在推动觉醒商业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不少国内外的先进企业家，像信誉楼百货的老董事长张洪瑞、方太集团董事长茅忠群、胖东来创始人于东来、固锝电子创始人吴念博、德胜洋楼董事长聂圣哲，广州视源的孙总以及广东泰威电子的李文良总等国内企业家，国外的觉醒企业家有全食超市创始人John Mackey、百威勒董事长Bob Chapman等等，他们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高兴这样的企业家现在也越来越多了。

当近距离地和创业者与企业家们接触，你会发现，一把手的意识状态很不一样。有的领导者，你一接触，就会觉得此人与众不同，他的身心状态、对人性和世界的看法都很打动你。

另外，你跟他所在公司的员工打交道，不管是高管还是普通的同事，往往会发现他们的生命状态都挺好的，能看到由衷的微笑，能关注别人、照顾别人，比较热情，工作也很用心。如果再深入研究的话，通常会发现其底层都有很深的价值观和深厚的文化，公司的愿景、使命，也是真实的，基本上符合觉醒商业的五个维度。

因此，一家企业能否转变为觉醒商业跟领导者的意识水平有直接的关系。而要像觉醒领导者那样个人身心合一，公司表里一致，是挺不容易的，也没有捷径可走，必须不断地自我修炼。企业家也是普通人，他底层的世界观和生命观会影响自己所做的事情。一个创业者或企业家如果只看得到经济利益，那也无可厚非，很能理解，人的世界观也是被很多的因缘所塑造的。

05

从生态危机到有机全食物生活

对于人类社会而言，可持续发展是当下急迫的议题。我看过一些非常有分量的由环境学家和生态学家撰写的研究报告，他们指出，极端气候和生态恶化并没给我们人类留下太多的时间，可能就是几十年的光景。如果在几十年当中，人类社会的生产生活方式没有明显的大转型，估计人类就要被开除地球籍了。所以，环境保护不是搞搞叶公好龙的表面文章就能混过去的事。

我比较认可的说法是，环境逆转的窗口期其实已经过了，现在的气候异常现象已经进入了快速增长的阶段。所以，现在不是谈如何扭转危机，而是人类应该怎么样去深度适应（deep adaptation）更频繁的气候灾变。接下来很可能我们所居住的沿海最繁华的大部分都市会被淹没。

那么，这么多的气候灾民往哪里去？会不会引起更暴烈的战争？这都可能是人类未来会经历的。我们能不能做一些事情，让人类在这样的情境下有更多的准备，特别是人、组织、地区、国家之间如何相处。如果出现大迁徙，人和人之间如果没有更多的善意，没有良好的组织与协调，没有更分布式生态化的治理机制，甚至全球政府的出现，那将是不可想象。我觉得有识之士包括我们需要去做这方面的努力。

食物生产和饮食方式其实是特别重要的事情。现在的化学农业是不可持续的，对土壤、对人类健康的影响非常负面，已经到了必须转型的时刻，食物需要用更自然、更有机的方式种出来。同时，工厂化饲养的问题也特别大，抗生素和激素的添加问题很严重，绝大多数工厂化饲养动物的生存环境也非常恶劣，然后被悲惨地屠宰，给整个地球带来的能量是非常差的。另外，还有现代食品工业中精加工包装食品里含有的大量添加剂和防腐剂。

所以，有机农场、蔬食餐厅以及销售有机食材的流通平台对我来说，都是天然的觉醒商业，我也很愿意参与进去，贡献自己的力量。我自己保持尽量全蔬食的生活方式已经快十年了，有机的全食物饮食对健康有好处，对环境有好处，对动物有好处，对个人的灵性成长有好处，甚至对整个地球和宇宙的能量提升都有好处，妥妥的“五好学生”！

06

生命觉醒，回归整合的智慧

商业和生命终究是要统一的，否则人就会很分裂。所以，我们应当更多地觉察和体会自己的生命状态。如果你觉得自己现在过得挺好，热爱自己的生活，热爱自己的工作，那得恭喜你，目前你也许既不需要觉醒商业，也不需要去练习正念。但如果你总是不开心，目前的生活和工作也不是你想要的，那就得反思自己真正的需要了。如果你想找些出路，就可以多翻一翻身心灵和新商业模式的书。

我会特别推荐有缘的朋友去了解一下整合哲学。

工业化带来的专业分工导致的负面影响之一是把一切包括人碎片化，个体变得孤立无援，对大自然和其它美的东西，也越来越不容易产生神秘感和好奇心，时间久了就会进入一种抑郁焦虑的状态。人毕竟还是一个意义的动物，找不到更深的意义，体验不到归属感，那真的就会魂不守舍，无处安心。所以，整合的智慧在当代就尤其重要了，这方面我最推荐的是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的著作。也有的朋友喜欢印度哲人奥罗宾多或者德日进，他们也都是很好的整合思想家。喜欢复杂科学的朋友可以去了解一下欧文·拉兹洛的“广义系统论”或者大卫·波姆的“隐秩序”。当然，我们的传统文化儒释道中，整合的智慧更是比比皆是，都非常值得学习。

将这个世界弄得明白一些，对我们个人总会有好处，至少不容易被许多表面的潮流所裹挟，糊里糊涂地过了一辈子。每个人都会经历迷茫，有了迷茫才会去探索。开放地觉察周遭的世界，多感受和聆听我们的内在，就会给我们很多的指引，我觉得这些是最真切的，其他的就顺着生命的流动来灵活地回应。

我相信每个人都有灵性，人性都是相通的。同时，我也相信宇宙本质上是友善的，会慷慨地照顾万物众生，包括人类，而我们需要以类似的善意去回馈和爱护所有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