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就想回顾梳理一下逻辑这个话题。
我有三点理由,其一,我的思维方式比较跳跃,习惯发散演绎式地讲话,以至于有时候被要求“表达再逻辑性一点”。其二,我又对思维过程中的逻辑缺失比较敏感,当别人跟我阐述想法的时候,我会善于捕捉到其中的逻辑漏洞并挑战其中的推理漏洞。其三,我对逻辑的兴趣源自本科的逻辑学课程。当年授课的张建军教授实为风度儒雅的古典美男子,加之声如洪钟,字正腔圆,以致于逻辑在我脑子里种下了一棵很美的种子。
这些年间,我看见逻辑是如何塑造我的思维方式,也看见逻辑是如何被片面地使用并带来非逻辑的后果。逻辑是一个非常庞大的领域,在此,只以点带面写点阶段性的个人思考。
逻辑,是关于认识论的,帮助了解思维的形式和内容,以及如何推导证明你头脑中的观念在客观世是否真实存在。
在复杂协作中,逻辑无疑是非常有效率的沟通工具。这个世界很多权威性的个体确实善于利用逻辑拆解问题。《金字塔原理》流行了半个多世纪还在指导着世界顶尖公司的工作方式。
如今逻辑成为了衡量是否科学正确的标尺。而同时,在很多需要逻辑的场景下,又经常是伪逻辑当道。并且,由于背后的利益驱使,有时候会故意通过利用伪逻辑操纵听众的心智行为。
不懂逻辑容易吃哪些亏?
个人生活里,可能的表现是看不清自己的限制性信念 ,遇事容易情绪化,容易被直播带货买完又后悔,被人情感PUA之后还觉得愧对于他人。
工作场景里,可能的表现是业务决策质量差,处理问题效率不足,与合作方沟通容易有卡点还认为是别人故意不配合,经常感到自己被外界事情牵着走。
逻辑是为了发现真相的,而不是为让我们自己感觉良好的。意识到这一点非常重要,否则情绪系统分分钟可以切断逻辑的电源。在我帮别人做认知梳理时,常见的情况是情绪问题和逻辑问题纠缠在一起,以至于当事人看不到哪些是事实,哪些是自我欲望/限制。
比方说,我团队一个小同学有个业务需求一直推进不下去,我们复盘这个事情的时候,她给的原因是两个合作团队的人不配合。A要按原有的规则走,觉得这事和自己没关系,让她和B对齐就可以了。B坚持要按对自己有利的规则调整,让她和A对齐调整规则。她说服不了A,也说服不了B,结果她是干活最多的,最操心的,最后还没拿到应该拿到的结果,她自己也觉得很沮丧,觉得自己能力不行。
整个事件里,她是很典型的服从模式,你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是,在这个事件里,其实需要她扮演的是一个连接器和演化推动者。规划目标,拆解过程,迭代原有的协作机制。
在复盘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习惯于服从命令,做“自己力所能及范围的事”,这样她感到比较踏实。过往做数据分析,活动运营等偏技术性的活儿都可以独自胜任,问题都没有暴露。而处于管理变革业务里,很多事务推动涉及利益调整,必然面临合作方的推诿托辞。而她习惯做个满足别人需要的好人,避免冲突,于是,被怼的时候只会归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好,下次沟通时让自己语气再委婉一点。而看不到牵动事情变动的逻辑,再处理类似问题上也不会得到提升。
当我们无法做到对自己极度诚实情绪中立,就很难客观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至于如何做到对自己的极度透明诚实,晚点再说。
逻辑论证中,最常被使用的形式就是三段论和条件论证了。正确的三段式是:每一个X都是A;每一个N都是X;因此,每一个N都是A。条件论证是:A -> B, 因为A, 所以 B。
这符合人类思维通过观点的联系推导出结论的习惯。可是,当推理过程不够缜密,就可能带来一系列错误的推导,从而给现实生活带来问题。
我自己经常遇到的逻辑谬误就有好几种类型。
1)虚假假设。
这类错误是推论的前提本身不成立,因此后续的推理也无法得出真相。
虚假假设在做市场预测,讲情怀故事的时候高频出现。曾几何时,很多老板吹牛时爱用的一个经典句式是,“中国有14亿人口,如果每个人都消费一件,我们的市场规模可以达到XX亿”。
再比如,不少投研机构给出的赛道市场规模分析,通常是基于目标人口总规模测算,并且纯粹把消费者作为理性人假设,只考虑购买力等经济因素,而没有考虑到影响消费决策的人为因素。作为数据使用者,如果不小心求证假设中的水分,就很可能做出错误的决策。
2)对人不对事。
这种属于条件论证的一种谬误。举个例子,M做过很多正确的决策,B是M的决策,因此,B是正确的决策。
这类谬误经常出现在等级分明的组织中,位高权重和位轻言微是一对典型。不少公司内部,当一个业务需求推进不下去时,搬出“XX老板要的”,立刻清理缓存,各种资源排期加速。有的人会觉得这没问题呀,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但在组织中,吸收过多这种思维的人,就一定导致信息不透明,拉帮结派。在组织决策中,最后只有老板一个人担责。
3)偷换概念。
偷换概念通常发生得很隐蔽,A和B存在关联性,但不是同一个概念。比如,过去总有些港台明星会在华人和中国人这两个字眼上玩文字游戏。
又比如,心理学专业的人几乎百分之百曾遇到过的拷问是,当别人知道你是学心理学的,对方立刻会一副担心又好奇的表情,那你是不是猜得到我心里现在在想什么咯?
抱歉,我学心理科学和你想什么有屁关系?在这里,隐蔽的论证是,心理学是研究人类心理机制的,你是学心理学的,因此,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而在工作中,有的人会利用偷换概念为自己获取利益,比如在具有法律效应的协议条款中、商务谈判中使用摸棱两可的表述,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忽悠。
4)幸存者偏差。
标杆案例营销是典型的利用幸存者偏差的经验论。
人的大脑总倾向于相信自己是特别的,且倾向于相信成功经验是可被复制的。商业潮流的兴起、股市的繁荣与幸存者偏差有密切关系。经验谬误并非不能带来好的结果,许多企业家决策就不是理性的决策。但是,这种思维方式成为常态思维就挺危险。
5)以偏概全。
极其常见又容易被利用的谬误形式。最近的一个典型例子是上个月上海某小区防疫人员打死一只宠物柯基的事件。如果仅是就事论事,讨论的重点就应该集中在三点:1)当事人的赔偿处理,2)防疫管理的纠偏方案,3)毛孩子的防疫安置进展。但是,因为视频中打死狗的防疫人员穿着白色防护服。有不少新媒体号引用这么一句“大白打死柯基,上海这么大,连一只狗的容身之地都没了?”
试图把那一个防疫人员和广大的大白划等号,一只柯基的死与所有狗的安危划等号,先不说这些新媒体号是不是别有用心,至少是在利用群众的气愤继续煽风点火。
6)大前提和小前提并不一致。
先看例子:前提A- F市占率高;前提B- F帮用户倒垃圾,用户对F评价高;M要提高市占率,因此,M业务应该提供帮用户倒垃圾服务。
市占率和倒垃圾是否是目标一致的?
满意度高和倒垃圾是否是因果关系?
F的用户群体和M的用户群体的需求是否是高度一致的?
如果仅从表面的关联关系判断,很可能就会做错误的归因。
除了这几类常见的错误逻辑之外,还有一些更隐秘的形态,感兴趣的可以翻翻D. McInerny的《简单的逻辑学》(Being Logical: A guide to good thinking),这是一本不错的逻辑学入门书。
想提出这些谬误的原因是,这个社会有太多以直接操纵情感的方式来压制逻辑推理。导致的结果是更大的误解,更多的冲突,更深的隔阂。
逻辑经常会被贴上冷淡无趣的标签而不受待见。科学论文的阅读量就很难像新媒体爽文一样写出10w+爆款。但是,逻辑和情感并非对立的。就像一对伴侣之间可以冷静地分析彼此身上的优缺点也依然保持深爱。如果说情绪冲动是一种原始直白的美,逻辑思辨则是深刻富有层次的美。
逻辑应当和情感一样,成为通用的底层语言和社会素养,一个家庭,一个团队,一个国家才可能更好地朝一个目标前进。
只有当面对自己想被掩饰的部分,一个人才会试图借助情感作为遮羞布。遮盖掩饰问题并不能去除问题,只会阻碍解决问题。这个社会要认知破圈解决问题,需要媒体少拉仇恨,少大鸣大放,需要鼓励不同的声音,更多冷静地分析交流。
那么,作为个人,有什么好办法提高逻辑素养呢?
有程序员男朋友的妹纸,跟着学学写代码可能是个好主意。在和if..then的纠缠中,你可以重新评估男朋友是爱你更多还是爱代码更多。
开个玩笑。
逻辑的天敌是感情用事。首先还是要提高自我觉察能力,保持对自己情绪、想法、内在感受的极度诚实。当大脑资源被情绪占据时,是无法理性思考的。多听听内在的声音,哪一个是“应该”,哪一个是“你想要”,它们之间处在什么样的关系状态。当能及时觉察,然后才能及时控制情绪的作用。
其次,多找一些你愿意对她/他敞开且能给你客观反馈的朋友讨论。人的思维是有模式的,就像一个装满故事的盒子,当人沉浸在自己故事里的时候是看不清自己的局限的。这时候需要一个客观稳定的外部视角带领当事人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扩展原有的自我意识之外的认知,才可以持续做出改变。不管是找信得过的师友,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个人教练(coach,不是健身教练),都可以有所助益。
再者,把头脑中的情感和逻辑分别写下来,书写的过程本身也是一个理清逻辑的过程。为啥麦肯锡、亚马逊、美团这类企业特别重视文档写作,因为文字表达要想精准,不留给读者多余的想象空间,就必须逻辑清晰。当写得越多,就越能分别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想法,哪些是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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