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老师是不是剪头发了?”
一个平常周末夜晚的咨询督导,我的督导师注意到了我的发型变化。
“是啊,之前的长发是为前任留的。决定作个彻底的告别,从「头」开始”,我狡诘地眨了眨眼。
咨询督导和我之间从来只讨论个案的情况,即使闲聊也很少谈论个人私事。她略带吃惊地停顿了一下,马上丝滑地接过了我的话茬。
我本没必要透露这些,也没必要非得把剪头发和前任联系起来。
我一直很擅长把负面事件和情绪合理化,并迅速把注意力转移到积极的、更有价值的行动上。我的理性脑很好地保护着我。
这些特质在作为一名业务leader的时候,是非常有用的优势。正因如此,当来访在我对面哭得梨花带雨,陷入自相矛盾的思维,或者反反复复犹豫不决,我常常能够很快看到背后的自动化思维,平静地指出「问题」所在。
你有没有注意到你一直在绕圈子?有谁亲口对你说你不行了?为什么你没有试之前就把自己否定掉?你发现你的思维惯性了嘛,上半句说完马上跟一个“但是”?
逻辑清晰,理性冷静,不拖泥带水,就像是拿着手术刀给来访开刀。
不过,在进入心理咨询师角色一段时间后,通过和督导的讨论,我也会意识到,有时候这些优势也是一种自我设限。
有一次,督导回看我的一段咨询实录。她忽然提出,我在某些地方的回应没有接住来访的情绪。
“我想这和你的咨询经验无关,更像是与你的个人经验有关, 你觉得呢?”她用了一种相对委婉的说法。
连我自己都看出问题来了。当来访溺水一样地需要安慰和援手的时候,我还像个冷静的旁观者站在原地观察她。
这让我想起来前任曾经不止一次跟我抱怨,为什么在他需要我跟他一起吐槽老板发泄情绪的时候,我却总是理性地给他分析问题。“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我现在不想听道理!”
谁没有过像个小孩子需要发脾气的时候呢。
在个人生活中,我至少算大半个理性主义信徒。相信理性主义有助于克服很多人性的弱点。
保持理性的好处实在太多,让你没时间内耗,持续行动,珍惜时间,聪明决策,规避风险,提高效率。我在理性的舒适圈下工作了这么多年,并且一直以保持理性为傲。
我似乎天生就善于忍耐,正面思考,转化行动。如果非要找点依据,或许是因为我的人类图是一分型的显示者。积极主动,下定决心就会投入去做,专注在我要解决「问题」上,不太容易自我矛盾。
而做临床咨询的过程让我意识到,这种理性优势也在阻碍我更深地进入来访者内心世界。我可以「领会」来访者的每一种情绪,可以陪他们待在这些情绪中。但是,我又不自觉地避免自己被情绪感染,会不自觉地评估每次咨询的「效率」。
我就像在体外套了一个写着“情绪稳定”的金钟罩。
有几次,我的冷静差点被来访的故事带走了。
真是太悲惨了,真是太可怜了。
我开始感到喉咙有点干涩,鼻子有点酸,眼眶就快湿润了。很快,脑子里的声音跳出来,“别忘了你的身份,收起你的感性,快收起来。”
情绪稳定,这是我对自己的底线要求。
在这条线以上,可以开心,积极,明媚,把爱和温暖传递给别人。而难过、哀伤、愤怒、沮丧这些情绪会影响决策判断和表现,至少是不值得公开表露,更不应该沉溺其中。
我印象中,自己只发生过少数几次情绪失控。
因内疚自责,不被理解,失去至亲,爱而不得或放而不舍。
在接触更多儒释道文化之后,又很自然地对古代士人的生活态度感到亲近。很多情绪欲望都寡淡了。那些负面情绪,更像是阴云与蒙尘,轻轻扫过,并不会停留太久。
于是,我也失去了一些体验深刻的怨、恨、哀、恐、惊的机会。
在咨询关系中,来访者往往是因为产生过多的不合理负面情绪和念头而来。
她头脑中怎么会有这么多相互矛盾自相残杀的念头?这样一句无心之言他怎么能记这么多年?他好像落入受害者陷阱出不来了?他已经咨询好几年了,怎么反反复复在一个问题上纠缠呢?
这时候,理性主义的我会产生了一种自动化思维,让他/她「好起来」。
要哭的不哭了,纠结的放下了,焦虑的放松了。
而恰恰是这份好意,对于一些来访者并不奏效。
比如,我现在会和一些有犯罪前科的青少年一起工作,提供心理和行为辅导。这些孩子的成长环境和人生逻辑对我来说很是陌生。支离破碎的家庭环境,日复一日没有目标感的生活状态,享受不到很多平均线上的权利,更别提任何特权。
我在最开始和他们一起工作的时候,也有过很尴尬的瞬间。
我很少在咨询过程中出现思维短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情况。
我努力尝试解释我的提问,而他们或许听不懂,又或许对我所认为的重要的事情毫不在意。
“难道你就不想咸鱼翻身,过一段更有价值的人生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我从这样的年轻人那里最常听到的回答。它轻易地抹平了情绪的起伏,熄灭了羞耻心和内驱力。
遇到这样的窘境,也会让我产生挫败感。我便去问我的督导怎么办。
督导先发问了,“L老师,您是不是平时在工作中要求比较严格?”
“啊?”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读了您的报告,我感觉您是在拽着他走,师长、管理者的感觉偏多。如此一来,您和他的学校老师和检察院有什么区别呢?”
“我希望这段咨询对他更有价值”,我理直气壮地辩解。
“您的初衷很好,可是,他已经在现实中受到了那么多要求和责备,您再着急地拽着他,能保证他不会产生防御吗?”
我没想到这一层。
“很多来访的问题都源自状态的不稳定。您只需要给他提供一个稳定的环境,让他能稳住,对他就是有价值的。”
那个瞬间,我意识到,是我把对自己和职场同伴的期许投射到了来访身上。
定位问题,确定目标,拆解执行,拿到结果。这是过去的我的舒适圈,而这恰恰限制了我成为一名更开放的咨询师。你无法拿着这套方法论去改变一个有着多年不良成瘾习惯,对规则法律无所谓甚至误入歧途的人。
所以,如何处理好作为心理咨询师的身份和其他平行身份的关系,区分不同身份的目标,是我需要面对的功课。
这么一想,我便允许自己做一些更情绪化的调整。
于是,有了开头的一幕。我终于把蓄了三年的长头发剪短了。用这种仪式对过去一刀两断。
我想念哪个朋友的时候,我便主动发个消息表达心情,要么直接开车奔到身边,把「我在意你」表达出来而不会纠结会不会给对方造成压力。
我体会着允许自己发展出一些不必要的欲望,偶尔偷懒打破生活戒律放肆一下。过去经常被朋友开玩笑缺少烟火气,虽然依然装不出「欲女」,但是至少可以允许自己的生活出现失序和出格。
这种略带刺激感的试验,让我好像找回了一点二十出头刚毕业那会儿的感觉。也看到过去十年的职场训练带给自己的遗产和局限性。
当我允许自己之后,理性依然在线,同时,会感觉到与我的来访者的世界更近一步。
当倾听他们的各种情绪欲望时,那些七情六欲在我眼前更鲜活了,更有意义了。复杂矛盾、爱恨交加、真假难辨、欲壑难填,这是人性与理性不一样的魅力之处。
当我尽可能减少带着对错、真假、道德的标尺去评判人性时,我对来访者的各种感受、念头、行为的开放度也更高。
作为一名咨询师而言,没有什么比坐在对面诊疗椅上的那个人更重要的。哪怕他们只是为了从我这里获取同情,甚至只是在测试我,但那又有什么错呢。至少在那一刻,这是他们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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