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贝爷之十年

刚过元旦,收到了出版社的消息。

贝爷的两本自传《无所畏惧》和《永不言弃》的中文版顺利上市。

金城出版社此次为贝爷策划的一套十册纪念版合集,这两本作为重点推出的自传。从疫情期间接下这两本书的翻译需求到如今面世,已经过去了三年多时间。好事多磨,如今付梓之际,甚觉欣喜。

从翻译第一本贝爷的书开始到交付第四本的书稿,我和贝爷的这段“纸上情缘”跨越十年。恰好在我25-35岁年轻气盛、精力过盛的年纪。所以,这几本书对我的意义远超过一份副业或译者头衔。可以说,贝爷陪伴了我的一段青春年华,他的几本自传也照见了我作为读者和译者在不同年龄阶段的心境和成长。

知道贝爷是通过国家地理频道系列。那时候,youtube在国内还可以正常访问。像贝爷这样体格过硬,技能项满分,啥都敢吃且有幽默感的绅士,轻易就把我圈粉了。加之留学期间我就深深爱上了户外生活方式。一有机会就去徒步、露营、登山、攀岩、自驾,解锁不同的户外技能。能上天入地五毒不侵贝爷对我来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

十多年前,户外运动还比较小众。那时出版社已签下了我的一本背包旅行自传,由此因缘,我认识了买下贝爷自传版权的某出版公司编辑。多个巧合下,编辑找到我,问我是否有兴趣翻译贝爷的自传《Instinct》(最新版中文名《潜能》)。表面诚惶诚恐,谦虚谨慎,内心早已小鹿乱撞,欢呼雀跃。

那个时候,我刚回国步入职场不久,带着海龟的天真和热血想要make difference。作为公司老总助理,拿着毕业生的起薪干着管理层的活儿,每天像沙丁鱼一样在四惠排队挤地铁,清晨五点在北二环走出办公楼。我之于老板就是一台高性价比的机器,越拼命投入,就给你上更多难度,能量在一点点被耗尽。

最开始我也犹豫过,觉都不够睡了,还要给自己上难度吗?你不是英语专业的,可以干好翻译这件事吗?可是,转念又想到,贝爷的影响力和感染力要比公司大多了,如果能通过文字把对我有价值的东西分享给更多人,哪怕翻译不完美,就是符合我make difference的初心,就应该要干的事情。

就在那份工作让我感到疲惫不堪又不能一走了之的时候,翻译贝爷的书就像是有了一处精神庇护所。

每天我都会利用睡前和起床后的半小时在床上对着电子书稿敲击键盘。那种乐趣就像是一边追剧一边织毛衣,大脑沉浸在贝爷的讲述之中,不知不觉地,手上就把中文给敲出来了。恰好那段时间我还没有完全从英翻中的思维惯性切换过来,说汉语不够利索。翻译正好帮助我恢复了中文表达能力。

《潜能》这本书,我开始以为是一段户外探险经历故事,译着译着,我意识到这是一部成功学。那时候,我还没有接触到教练(coaching),不太了解激励演讲这个门类。翻译这本书时,老实说,我会感到贝爷的写作不如节目精彩。尤其是作为心理学专业背景的译者,也学习过积极心理学,我当时并未觉得其中有特别的洞见。不过,在行走江湖多年阅历人性复杂以后,回看他写下的心灵感悟,我认为他传递的是朴素但关乎成功本质的道理,在追求捷径、快速成功的风气下,所忽视的的精神力量的作用。

第二次翻译贝爷的书算是满足了我想翻译一本贝爷自传的心愿。

Facing Up》这本书讲述了贝爷人生中的一段关键时期,从特种兵跳伞事故到经历艰难复健成功登顶珠峰的故事(可能是出于营销需要,初版的中文版书名定为《没有什么可以打败你》,不过最新的中文版本已经更名为《跨越巅峰》,我认为这个名字更贴近这本书的精神内涵)。

整本书的文字量要比第一本多得多,并且包含了更多他的探险经历细节描写(贝爷的写作技能也在显著提高呀)。我几乎是在翻译完第一本没多久,就开始了这本书的翻译工作。由于要配合出版社的节奏,连续好几个月的时间里,除了在上班和上班的路上,就是在边阅读边翻译。那年整个春节期间,我也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键盘。

翻译其实是件挺辛苦的事儿。

首先要确定大致的翻译风格,忠于原文的同时要尽可能追求信达雅。翻译过程不是一次成功,遇到一些不熟悉的语境需要多次查阅出处尽可能减少纰漏错误。并且,每次翻译之间时间不能间隔太久,因为间隔太长就可能忘记之前的一些用语风格或是在前文交代过的内容,还得再复习一遍。这个过程有点像是跑马拉松,不能求快,出版社也不允许太慢,匀速前进是最好的节奏。

翻译《跨越巅峰》这本书期间,恰逢我的工作变动期。我也从北京搬到了杭州。整个切换有点像在爬山过程中从山底慢慢往上走的过程。

那时候的余杭和杭州还是两个地方,淘宝城被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和农田水系包围,妥妥一个三线地区城乡结合带。大家有时候会开玩笑说,来这里上班赚钱也没地方花。

换了城市,换了行业,换了角色,翻译贝爷的书对我来说是一种记忆延续,某种精神寄托。

这里没有北京那般丰富的文化娱乐生活,倒是能让我安安心心去阅读和翻译。经常是加班到九点后打车回到出租屋,接着翻译两三个小时再睡觉。那段时间,我大概每周平均工作小时数在60-80小时。但是,翻译是一件你完全可以掌控节奏的事情,边读边翻的过程常常会产生心流。投入在喜欢的事情之中容易忘记时间,只会感觉自己的速度还不够快。再加上我的翻译对象如此高效高产且持之以恒,就会不自觉地以贝爷作为参照系,进而自觉惭愧。

结束了这两本书的合作后,我拒绝了一些同类型的题材作品。语言的首要价值是用来交流思想,我并不想干重复的工作。并且,把语言能力工具化对我来说会消磨交流本身的乐趣。

在此之后,贝爷在中国的商业合作和曝光增多,他的更多面也呈现在中国观众面前。把野外自然带入主流媒体视野,将户外运动生活方式结合时尚潮流,把在美国成功的明星户外真人秀模式引入国内,也与国内的互联网、电商、文旅地产领域有跨界联动。

总体上,我觉得是非常好的尝试。当然,作为贝爷的老粉我也看到商业运作中的许多遗憾之处。

贝爷在不可避免地老去,加上同类型KOL的崛起,曾经创新的节目模式带来的新鲜度和刺激感在下降。参加贝爷节目的国内明星嘉宾咖位往往没有英美嘉宾那么有知名度且偏白幼瘦的审美,从影响力和节目效果来说,与英美版相比不够硬核,差了许多意思。另外,有些高调发布的在华合作后来再没在媒体上听到进展。疫情开始后,原本联动的世界变得割裂,贝爷在国内市场的商业价值也受到影响。

无论如何,不管是不是户外粉,贝爷是一代人的精神icon。他逐年出版的自传更贴切地说是他人生记录的另一种呈现方式。

一个从伊顿公学毕业的毛头小伙,从入伍寻梦开始,阴差阳错成为享誉全球的荧屏户外探险主持人,再到摸爬滚打自立门户成为多栖发展的创业者,作家,世界童军组织会长,慈善名流。你可以在连续的阅读中感受到贝爷的变与不变。变的是他的身份,财富,事业重心,不变的是他的真诚,品格和人生信条。

贝爷的写作风格更多的是真诚的大白话。除了探险经历之外,在他的书里,他经常提到家庭,精神,感恩,信仰。从早期的写作到创业后的自传,贝爷的写作口吻一以贯之。像一位邻家大哥在分享高光时刻和出糗瞬间,个人得失以及心路历程。尽管并非所有事实都能摆在纸面上,但所截取的部分能让读者感受到真诚。

贝爷的最新自传《永不言弃》这本书有较多更新。其中,披露了更多他与国家地理频道合作背后的挣扎和冲突。能让粉丝们了解到他从户外探险节目主持人到创业者的转型经历和心路历程。

(贝爷为这两本自传的发行给中国读者的手写信)

我在疫情期间接到了《永不言弃》和《无所畏惧》两本书的翻译邀请。在不能自由出行的那段时间里,一股焦灼情绪持续在空气中涌蔓延。恰好那时我也跳出了996的节奏,正好有时间可以慢下来去做一些能让我投入的事情。

我当时已经好几年没有follow贝爷的新动向,自己也没有大块时间户外运动,更别提跨国旅行。这次的翻译任务就像老友重逢。翻译之前,我快速读完贝爷的这两本书,又去翻了他的最新动态和视频。

在新冠疫情期间,贝爷在线上每周给观众读一小段自己写的书,分享他的心得和回忆。手机镜头中的他,和颜值巅峰已经相距甚远,没有一丝美颜滤镜,深深的抬头纹,没有修理的胡子,在他的小木屋里席地而坐,就是一个普通的英国中年大叔。

当深度去阅读贝爷的时候,你会发现,贝爷可能和在荧屏上有点不一样。

没有那么光鲜亮丽甚至不修边幅,有点内向腼腆甚至不善言辞。你可以到感受这个人物的矛盾性。在物理空间极致探索、极致自律,同时,心灵层面却极度内求、平和松弛。

不过,有一点在他的节目和书籍呈现得相当一致的是,贝爷真的是把爱老婆经常挂在嘴边且放在心上。

所以,读书的过程可以更从容地去感受人物的性格魅力,对我来说这比探险故事本身更加有吸引力。

从徒步登顶珠穆朗玛到成为户外探险界顶流,贝爷一次次《跨越巅峰》,突破《潜能》,成为《无所畏惧》的代名词。他的成功不靠魔法,无论面对什么挑战,他的秘诀就是《永不言弃》。这四本书串联了我与贝爷的一段十年之久的“纸上情缘”。就像一位神交已久的智者,尽管容颜老去,但还是我的那个硬核男神呀。

(金城出版社的贝尔“硬核进化论”书系)

这十年间,周遭世界也发生了剧烈变化。

户外探险类节目出现了更多形式和新IP,有更具噱头和更酷的内容在涌现。而贝爷的身体条件已经不允许他重现年轻时的高强度高风险挑战。

人工智能技术的突破让跨语言交流变得更加简单。

曾经语言是卡脖子的交流难题,如今通过几行代码可以做到批量翻译书稿,并且质量还挺好。甚至,只需要戴上AI眼镜就可以实现实时翻译,与外国人无障碍交流。

去年,被誉为“翻译界哈佛”的蒙特雷国际研究学院已经宣布停止招生。未来,真人翻译很有可能会从一门专业技能变成一项人文爱好。

出版行业也在经历艰难的转型。

大众早已习惯整天盯着屏幕,随时掏出手机阅读。一本纸质书从立项到付梓出版,期间要经历多个环节,多方确认,多次审批,跨国项目更是周期长。预期的畅销题材很可能在出版上市时热度已经下去,错过风口。

贝爷的事业重心也在变化调整。

他投入更多精力在倡导青少年户外运动上。他在英国本土建立健身基地和户外生存公园,举办运动培训营。也开发了虚拟版少年贝尔,尝试让青少年在数字世界中体会户外运动的乐趣。

与此同时,寒暑假期间,贝爷依然带着全家人回到自家在大西洋的小海岛上,修缮房子,锻炼,过着远离喧嚣和现代科技的生活。

“食物链顶端的男人”虽然颜值老去,但他留给观众的财富远不止于“什么都敢吃”。他坚毅,乐观,幽默,善良,谦虚,永不言弃,这些品质在任何时代都不会过时。每个人都可以在他的文字中获得一点共鸣和启发。

去看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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